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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介

”美麗的海星,不可能留下來的,它先會破壞自己的容貌,才會死去...”這句話出自一個崇拜海神的民族之口,好似原本就該存在的諸多傳說。然而當它逐漸地在面前以自我毀滅的方式凋零時,就像在等待美麗幻滅的過程中不斷老去。在世界各地的人們均有著一套與自然共處的天賦本能,對生命也各有其不同的擁抱方式,不論是在印尼充滿丁香菸的雅加達街頭、充滿熱力的峇里島或是韓國的各個角落,呼吸之間早就建構了彼此的熟悉,彷彿那一種已被遺忘的舊時情感,透過完全生命力的交融與撞擊後,所能發出最大的呼應。正如作者所說的,旅行者總是將小詩留在故鄉裡悠揚,而將波瀾壯闊的大詩在異鄉變奏,壓縮成一卷卷的膠卷底片,圖像與時空不斷交會,為了追逐這樣的感覺,我們旅行。有時孤獨、陌生並不可怕,它反倒是讓人能夠再一次深刻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,也許這正是旅行者的第一千個理由吧。

部份內容:

異客

「他是漢人罷?」當我跟一個韓國朋友,下午一點鐘出了漢城北邊的電車站,隨便找一家路邊小店,打算解決午餐時,前來招呼的女子,第一句話竟然不先問我們吃什麼,卻用道地的韓文問我的朋友。

「妳怎麼知道?」我們兩人坐了下來,吃驚地望著她。因為照理說,沒有人能夠分辨出來的,即使是我自己,也沒有辦法。

「我住在中國東北,是不是漢族人,一瞧就曉得了!」她得意地說,雙手抹著圍裙,臉上一邊是由於廚房的熱油、一邊是由於因為高興而泛著紅光。

她大約三十歲上下罷!只是過多的勞動使整個人看起來早些衰老,臉蛋素素淨淨的,長長的直頭髮往後紮起來,黑黑亮亮的,該算是好看了,由於三夾板隔間的矮房子本來就陰暗,要花點時間才能適應,發現店裡除了我們,只有一對父子埋頭吃著拉麵。

看到她粗糙的手,我突然想起旅程中遇見的兩個孟加拉人,還有成為朋友的斯里蘭卡人,他們共同的地方,其一是同樣使用古董一般斑駁的舊皮箱,另一點就是腳底厚厚的老繭,我並沒有任何歧視的意味,只是很難過這些國家的高級知識分子,竟然也脫離不了貧窮的命運,同時也為著自己的太平大夢覺得慚愧。

「韓國人在中國東北多嗎?」我問身旁的朋友。

「大概很多罷!」我朋友說。

「那,妳會不會說中國話呢?」我試探地用中文說。

「我們在那邊兒,通通說中國話的。不過普通話說得不好,方言說得多!」她用字正腔圓的京片子回答,反倒嚇了我一跳。

「哪裡哪裡,說得好差!」她撥了撥頭髮,掩不住得意的神情。「你打哪兒來呀?」

「臺灣。」我說。

頓時,氣氛變得有點僵硬起來,她好像在沈思的樣子,過好久才開口;「好想去看看呢!不過總要有人邀請什麼的,大概不可能了....。」

話題很快轉到她的身上,原來她是個旅居中國的韓國人,利用假期到韓國來拜訪親戚,更重要的,是在這店裡打一兩個月的工,攢一筆錢回去。

「為什麼不住下來呢?」我沒有辦法明白她為什麼還要回去。

「沒辦法,這裡天氣太熱了,不比東北,我受不了。而且從小生在中國、長在中國,整個感情全在那邊兒了.....。」

這些話,聽在我一個從來沒有親故在中國大陸、也沒有去過中國本土的中國人來講,竟然莫名地感動起來。她一邊說著,我才注意到那張臉上,沒有施一點兒脂粉,這在漢城可以算相當稀奇的,更驚人的是,她竟然沿著嘴唇的形狀,紋了一圈黑線,這種審美的觀念,是顯然不屬於韓國的,我突然一點一點的,明白她話中的意思。

我又想起那個有著厚繭的斯里蘭卡女子Shanika,有一天我們在東京的小速食店相遇,她坐在落地窗邊,低啜著可樂,一面振筆疾書寫著明信片。我湊過去看她寫那些屬於她自己的文字,可是卻不是寫得很流利,一邊想一邊寫。

「我平常是用英文寫字的....。」她有點靦腆地解釋。

「那為什麼不用英文寫呢?」我不解地問這個第一次離開斯里蘭卡的女子,聽說今年還考上了當地的律師資格呢。

「因為在國外,就有那種感覺,想要用自己的文字....。」

這種感情,原來是離鄉的人,人人都有的。

就在我們離開以前,這個心全是中國的韓國女人,在我的本子上鄭重地寫著:「中國黑龍江省尚志市四中木材加工廠、李桂號」,還一再叮囑著我要捎信。

我看到本子上,還有許許多多人的名字,都是我在旅途中巧遇的外國人,印象最深的兩個,是在古都慶州迷路的那天晚上遇到的路人,我正要轉車連夜趕去漢城。後來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西式口味的炸雞店,又去喝了點啤酒,大家都很愉快,兩個人也都留了字,英國人寫的是:「在夜車開往漢城之前的慶州炸雞店。」

而法國人則謝謝我告訴他有關「在新加坡上完廁所,一定要按沖水鈕,否則必有驚人重罰」的有趣規定。我們彼此都沒有留下地址,因為同樣是旅行的人,我們都知道彼此需要與不需要的究竟是什麼。

我看著”李桂號”三個字,或許我會寫封信給她,也許不會,因為我知道對於同在異鄉為異客的人,最珍貴美麗的一刻,已經在交會時迸發了,而且深深地打動彼此感情最脆弱的一面,是一輩子永遠也忘不掉的。至於我自己,地球上一個微小而永遠的漢族人,是不是能再聯絡、會有再見的一天,反而最不重要了。